“狐狸,”季青溪眼里含着泪,双手死死地扣进地面,指甲缝里又是泥土又是血,他痛得几乎失声,“我的家没了……”
我的家没了啊。
鼻水泪水滚滚而下,季青溪面朝他至亲的尸身跪倒,头颅肩膀像一瞬倾塌的高楼,那么一眨眼就断在地面上,埋进泥土里。
他的家没了,他这辈子最好的家人没有了,他的父皇他的母后都没有了。
那个银镯子在他跪下的时候就滚在地上,沾了从台阶上留下来的血。
“就为了这么一颗珠子,”他爬过去用力地掰开繁复精致的花朵,镯身中空,一粒拇指盖大小的珠子滚进掌心,他紧紧地把那个东西攥在掌心里,“就为了这个东西,焦衡杀我父母屠了皇宫,就为了这个东西,我父皇母后惹来了杀身之祸。”
闻青迟半跪在他身侧,几乎不敢看他的神情,“碧落珠是千年之前一位大能穷尽一切所炼制,吃了这颗珠子,根骨再差的人也能脱胎换骨。焦衡有个身受重伤根骨几乎废掉的心上人,他又一贯杀人不眨眼。”
季青溪闭上眼,大颗大颗的泪珠拼命往下掉。
他明白了,都明白了,这份珍贵的礼物是他父皇母后为他寻来的,他测过根骨,资质平平,沈家也因此一直不接受他。
他的父皇母后希望他能配的上景不留,想让他以后的路好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一颗碧落珠招来了一个疯子。
他恨,恨焦衡为了叶闲云一个人就要了他一家人的命,更恨他自己,为什么总以为不修仙不够强大没关系,只要不主动去招惹修真界就不会出事,恨他自己明知道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根本毫无道理可言还在做着我不惹事事就不惹我的美梦。
恨他渺小如尘埃,根本守护不了他所珍视的家人,恨他季青溪是个废物!
焦衡!焦衡!
季青溪一把将那颗珠子塞进嘴里,混着泥土和血一起咽了下去。
年轻人满眼通红,嘴唇颤抖,他眼角又掉下一串泪,他咬着牙狠狠发誓:“焦衡,我季青溪此生此世不论生死都不会放过你!”
血债血偿,这无辜惨死的几百条人命,他终有一日要焦衡千刀万剐作偿还!
碧落珠融入血脉,季青溪狼狈地倒在地上,无法言喻的痛楚让他浑身痉挛抽搐,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关不肯泄出一点惨叫。
“太子!太子在这!”
甲胄和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有人团团围了过来。
闻青迟又气又急,“季尔尔,你凡人之体,不做任何准备不管不顾就吞下去,你是疯了吗?”
他一把抱起季青溪,没空去管这些立场不对的人,即刻带着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疯了吗?是疯了啊,他的天塌了。
季青溪疼到意识模糊,嘴里还倔强地不肯喊一句,只有眼泪不断地从眼眶里掉出来。
“狐狸,我的家没了……”
抱着他的闻青迟双手一颤,接着把他抱得更紧,“季尔尔,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在。”
季青溪望着血流成河的皇宫,眼前全部被血色笼罩。
他的父皇,他的母后,熟悉的陌生的宫人都倒在了那里,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闭上眼。
于是季青溪也死了。
-
季青溪缓缓睁开眼,他漠然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他做了一场噩梦,可最大的噩梦却是醒来发现这不是梦,一切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外面的一人一猫在吵架。
金子满身的毛都要炸开,“季青溪有权知道真相!”
闻青迟拦在它面前,寸步不让,“他现在不能再受到冲击,你现在告诉他,是嫌他死的不够快?”
“长痛不如短痛,他总要知道自己的仇人都有谁。”
“你让他接二连三接到晴天霹雳,就算是铁打的人都会受不住。季尔尔够苦了,你让他缓缓。”
“缓?有什么时间和资格去缓?他的父母死于非命,聚星国皇室分崩离析,一整个国家都要动荡不安,拿什么缓?”
“皇室不是还没有死光吗?自然有的是人想出头。”
“他是聚星国的太子,国家动荡,他就该站出来稳住朝局,是,他刚死了父母,那他就可以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季青溪是太子,他若逃避他就不配为太子,皇帝死了,太子便要继位,这是他的责任和命。”
闻青迟掐住金子的脖颈,“你效忠的究竟是聚星皇室还是季青溪?”
金子狠狠一挠挣脱开,朝他龇牙咧嘴,“当然是皇室。该到季青溪站出来的时候了,你滚开。”
闻青迟冷冷一笑,“再通灵也不过是只畜生,季青溪在你眼里不过是比之其余人更顺眼的皇室中人,枉费他真心对你。”
“滚开,别拦着我,季青溪还有该做的事。”
“天大的事我也不会让人再去刺激他一次,你不心疼季尔尔,那就我来。”
“你找死。”
一人一猫大打出手。
吱嘎——
面上没有几分血色的季青溪扶着门走出来,“说吧,你要告诉我什么。”
闻青迟脸色一变,伸手去捂他的耳朵,“别听。”
季青溪轻声道:“放开,如今我还有什么事承受不住?我也不敢受不住。”
金子也没想到季青溪现在的状态这么差,它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出口。
“你的仇人不止焦衡,是安王把碧落珠在季征手里的消息告诉了沈家人,沈家人再卖给了焦衡,安王和沈家都想要借刀杀人,安王要皇位,沈家想要你的命。季青溪,你没时间去悲伤痛苦,季典现在已经掌控了皇宫,他在大肆搜查你的下落想要杀你。安王是乱臣贼子,你身为太子,你应该回去主持大局。”
“原来还有安王和沈家啊……”季青溪的眼珠很慢地转动了一下,全身的温度都在快速流失,他低下头,披散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神。
“原来,灾祸起源于我。”
他遇见了景不留,本来他只是一个要被退婚的炮灰,偏偏脱离了命运轨迹,他的父母知道他们俩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千方百计得到了碧落珠想他踏入修行之路后能更加顺风顺水能被世人被沈家更早认可。
沈家认为季青溪配不上景不留不是什么秘密,某种层面安王和沈家的利益可以是一致,他说出碧落珠的消息不过是想交换他们的扶持。
景不留执拗到愿意为了季青溪脱离沈家,沈家人早就觉得这个祸患不该留,他们想从源头解决问题,又不想亲自动手彻底惹毛了景不留,所以就把碧落珠的下落告诉了性情狠辣又急需此物救叶闲云的焦衡。
这个能让人换根骨的碧落珠只有焦衡在找吗?也许季典和沈家也都想知道吧,只是没有人找到罢了。
皇宫死了那么多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始作俑者不是季青溪,可一切的起因在于他。
他怎么能接受因为他,他的至亲飞来横祸遭受屠戮?命运果真是一早就注定了的吗?他不被退婚就要付出代价,他曾庆幸景不留也是男主,可遇见他也没有触发百分百倒霉机制,原来不是例外,是更加惨重的代价。
是他窥见天机却又不乖乖顺从的代价。
季青溪扶着闻青迟的手臂,“金子,你回去吧,我不会做皇帝。”
金子不可置信直接暴怒,“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爱国爱民,当个好储君,将来当个好皇帝,现在贼子当道谋权篡位,你却说你无意当皇帝?你要是撒手不管,你怎么对得起你的爹娘和你的列祖列宗?”
季青溪静静地立在原地,什么也不解释,“就当是我对不起他们了。”
金子呸了一口,“季青溪,我错看了你。”
橘猫胖乎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闻狐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担当?”
“没有。”闻青迟握住他冰冷的手,“别想了,不论你想做什么前提都是你先养好自己,季尔尔,回屋去,碧落珠还没有完全跟你相融,我再帮你看看。”
季青溪略略点头。
转头的瞬间,天边落下一道人影。
景不留才从沈家过来,焦衡去闹了沈家一通,动静太大连偏安一隅的景凝也惊动,她听见焦衡提到摇光担心季青溪一家出事就传信给了他。
知道聚星国的帝后身死那一刻,景不留身形一晃,他害他的尔尔失去了至亲,季青溪会恨他的。
他的表情少有不安,“尔尔。”
季青溪声音很低,“狐狸,帮我拦一下,别让他过来。”
景不留被闻青迟拦在几步开外,他看着季青溪苍白的脸心头揪痛,“尔尔,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怪我打我一剑杀了我都可以,你别像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看来你都知道了。”季青溪从昨天起好像不会再笑,表情空洞漠然,一夕之间仿佛换了一个人,他迎着景不留哀痛的目光缓缓说:“景不留,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不知情。”
景不留了解他,他说不怪,可更不好的预感一直在心头萦绕。
“可我也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对你毫无芥蒂。”
“哪怕我跟沈家一刀两断,从此再没有半点关系?”
“是。”
来了,果然是万劫不复。
景不留苦笑一声,“尔尔,你果断到残忍。”
闻青迟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景不留,“他不怪你已经足够宽容,难道沈家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你?你敢说换成是你你能对着仇人家的孩子一如从前?你觉得残忍,那季尔尔遭遇的这些又算什么?”
景不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能完全脱离干系,被怨被怪我都认,只是尔尔,我们之间真的再无可能么?我会在你身边一辈子都赎罪,不求你原谅,只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高高在上的月涟仙君又何曾用过“求”这个字眼呢?他是修真界天边不可攀折的白月光,为了一个人甘心跌下凡尘,到了现在又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乞求心上人给一个留下他的机会。
在季青溪眼里,景不留是被他攀折下来的月亮,可下了凡的月亮也是月亮,月亮本高洁,他爱景不留,便不可能愿意他这样卑微。
他不想景不留像自己说的那样用一辈子来替沈家赎罪,沈家的罪他也不能代替。他更不能想象他日日对着景不留,每次想起他是仇人之子这个事实再提醒他一遍沈家也是害他失去至亲的凶手。
那样的景不留不再是景不留,季青溪也不是季青溪。
景不留痛苦,季青溪也痛苦。
“景不留,算了,”他真的万念俱灰疲惫不堪了,他努力地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试图给这段恋情留下最后一点体面,“我们或许真的差了些缘分。”
真要动手现在的闻青迟不会是景不留的对手,景不留越过他到了季青溪跟前急切地抱住他,好像抓住了就还有机会能挽回。
“尔尔,我们不差缘分的,你尚未出生我们就有了婚约,在知道彼此身份前我们就互相有了好感,待你长大,我们相爱,我们本来还要成婚结契,要牵手共度一生。我们怎么会差一点缘分?”
是啊,水到渠成,可错就错在他们本来就不该相爱。
季青溪被他抱在怀里,忍不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发狠推开景不留,推得后者一个踉跄。
如果跟景不留相爱要用他的至亲和那么多人命作代价,他宁可不要。
“月涟仙君,季青溪与你婚约作废,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将来我向沈家复仇你阻止也好旁观也罢,我不会顾念跟你的情分。你走吧,再见之时,我们只是陌路人。”
事已至此,无可转圜。
景不留长久地注视着季青溪,他们只隔着两步,可他们都知道这是血海深仇划割出来的一生。
这世间爱情哪有那么多的圆满,他的母亲是,他也是。不留不留,不留缺憾,现如今已经有了一个直至终老也无法弥补的缺憾了。
这大概是景不留这辈子最后一次这样光明正大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去看他了。
月亮会重新升起,碎裂的一角却再也无法补全。
“尔尔,我终究是欠了你。”
季青溪连呼吸也清浅,他冷漠道:“仙君不要再这样叫我。”
景不留缄默了很久,哑声应了一句“好”。
他一步一步退开,每退一步,心上就被割一刀,疼得窒息。
他们用五年走到了一起,可那些曾经说过的将来再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他们之间没有未来了。
不是不爱,只是不能在一起,不可能在一起。
季青溪始终没有叫住他,任由景不留慢慢地退开他的周围,也退出他的生命。
他满心以为自己能跟景不留走到最后,却原来本来就不该开始。
他以为亲人和景不留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却原来一个都留不住。
原来还是他太贪心,想要亲人也想要爱人,结果亲人惨死,爱人离去。
五年美梦,一朝破碎,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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